2015年6月20日 星期六

[影評] 二看《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夢想與現實、生命與死亡;一場藝術與人生的相對論


夢想的死亡之於生命死亡的濠梁之辯

與『夢想』相對的詞彙是『現實』——我們常聽到許多人為了夢想而活。對這些人來說,夢想是一種生命的展現。然而,當這些人迫於種種現實阻撓而不得不放棄夢想,失去夢想的同時,這些人所面臨的殘餘人生是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能否以這樣的方式回答?——與『生命』相對的詞彙為『死亡』;倘若『夢想』是一種『生命』的表現,那麼,失去夢想的『現實』,是否即等同於一種生存意義的『死亡』?
《送行者》中的男主角小林大悟因為感覺到自身才能的極限而放棄了他的大提琴夢想,放棄他帶著妻子巡迴世界演奏到處旅行的美麗人生憧憬。他帶著妻子返回故鄉山形,為了失去夢想之後的殘餘人生而接下禮儀師助手的工作,卻也在此遭遇了種種挫折。他在一座橋上目睹著鮭魚返鄉產卵時吐露了這麼一句話:
『鮭魚為了死亡而力爭上游,這真是令人感傷。』
對於失去夢想,殘餘人生中只有剩下為了迎接死亡來臨的日子而努力生活的大悟,此時的他是否就如同鮭魚一般,只為了在故鄉迎接死亡的來臨而溯流而上?
鮭魚返鄉產卵是一種動物本能,是一種受制於生命機制的生理反應。這其中不存在夢想。因此,我們也可以將它視為一種生命的掙扎。是一種以死亡為皈依的掙扎。至少這個階段的小林大悟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是否真是如此呢?

鮭魚溯流窘蹙,是魚苦也?

在小林大悟面臨形同生命終結的夢想之死,身陷為了迎接死亡的人生磨難時,他的老闆,佐佐木生榮在河邊找到他,對他所說的這句話便充滿了重量:
『我覺得這(禮儀師)是你的天職。』
試問,失去夢想,人生已然步入迎向死亡之路的大悟,由他來面對眾人的死亡,為死者送行,這何嘗不是最合適他的職業?
然而,對大悟來說,禮儀師的經歷——包含面對腐敗發臭的屍體、面對眾人視如鬣狗食屍般的輕鄙、妻子美香的出走,以及工作上的挫敗(家屬的叱責)等等,這些現實的磨難都有如鮭魚為求死得其所而溯流返鄉,面臨急湍折磨而留下的種種傷痕,令他難以承受。
但如果這個行業真的會遭受這麼嚴重的歧視,必須經歷這麼多磨難,那麼身為禮儀師的佐佐木社長豈不也是一隻遍體鱗傷,滿懷苦楚的鮭魚?
無論如何,大悟已經下定決心辭職而來到公司辦公區樓上,社長的私人空間——有別於NK代理公司外觀死氣沈沈,老舊而未經嚴謹整修的建築風貌,大悟來到一處充滿了美麗花草的溫室,室內風雅而恬適;如果說公司建築的外觀和辦公區域是佐佐木社長對外的人格表現,這間溫室就有如佐佐木社長的心靈世界。他在這裡請大悟吃了一頓飯,夾起一塊烤好的河豚魚白說:
『這也是一種遺體。所有生命都是吞噬其他生命而活的。除了植物例外。人如果不想死,就是得吃。而既然要吃,那不如吃美食吧。』
從這句話來看,這部電影根本不是要闡述禮儀師是什麼崇高而令人敬重的工作。它和諸多帶有剝削環境有形無形資源和他人生命的產業一樣,都只是人類為了生活,為了吃而付出勞力的一種工作。這句話將人們一切為了求生的種種行為(尤其是包含禮儀師在內的各種工作)都打成了吞噬其他生命的原罪,不比鬣狗來得高尚。
那麼這部作品到底在說什麼?——從上面這句台詞來解讀,電影要說的其實是一種『對個人而言』的生命意義探討。因此,我會用這種方式重新解釋這句台詞:
『生命都是在死亡之中成就。人活在世上,就是必須嚐盡各種人生意義的死亡。無論是他人、自己,或是諸多因為人類社會而死的各種動物。然而,既然這就是生命的原罪,那不如吃苦當吃補,然後在苦難之中找出其附加價值,將自己的人生活得更美麗一點吧。』
而事實上,在這句話之後,劇情結束鏡框式的倒序,大悟第一次(至少是在故事流程上的第一次)做出了讓死者家屬滿意的工作。
他開始背負起了禮儀師這個職業帶來的磨難,享受起了美食,開始享受起了人生。

——同時,電影在此也讓大悟的人生中開始又響起了他的大提琴聲。

從死亡與生命的對比論述音樂藝術的內涵

分析到這裡,我們知道禮儀師這部電影的前半段論述著重的是死亡與人生中的苦澀經歷之於生命的不可分割性,以及人生若要嚐得美麗的果實,便必須從種種殘酷的現實中找出這些苦澀經歷背後的附加價值,並藉此反襯出我們生命中美好的獲得;好比咖啡之所以美味,原因在於其特有的酸味及苦味對比凸顯出的花香和果香。而許多料理及餐點方式搭配中刻意安排的苦味、酸味、澀味、鹹味,其實也都是墊高甜味和鮮味的要角——那麼,音樂呢?如果音樂這門藝術必須是某種程度的生命展現,這門藝術中需要用以反襯『相對關係上等同於夢想』的『甜味』而不可或缺的『苦澀』是什麼?
我們看到,大悟賣掉了一把一千八百萬日圓的大提琴,賣掉了他的音樂夢想,為了生活而來到NK代理人公司成為佐佐木社長的助理,第一次接觸到腐臭的屍體,嚐盡了種種夢想死亡的苦澀滋味之後,他在夜裡帶著難以壓抑的衝動拉起了童年時期使用的大提琴。他的琴聲,讓躺在床上的妻子美香聽著聽著發出了甜蜜的微笑。
在此之前,大悟的大提琴只是一份工作,只在乎觀眾人數的多寡;認為樂團沒有聽眾的問題在宣傳不力。他也一直瞭解自己沒有才華(至少這三個部份在電影中是以對比的手法被強調出來的)。而事實上,開頭的整場音樂會,也只有樂團老闆一個人因為樂團必須解散而掉淚——但不是為了音樂。
然而,哪怕只是一個微笑,在第一次接觸腐臭屍體而對人生產生疑問的這天晚上,大悟的琴音卻開始有了牽動人心的力量。
這股力量在大悟對於禮儀師工作有了更深的質疑,因而找上社長佐佐木欲提辭呈,卻得到佐佐木社長分享了一段人生經驗之後變得更為強烈。
大悟在聽聞佐佐木社長的人生經歷之後第一次完成了讓死者家屬滿意的工作。他開始學會享受美食,享受人生。同時,他在耶誕晚餐過後,原本只是為了餘興而拉的琴聲,其中蘊含的強勁感染力道更是一口氣挑起了兩名聽眾心裡澎湃的情緒。自此,大悟的大提琴聲在電影敘事手法中便扮演起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然而,大悟的大提琴中,這股從無到有的感染力究竟是什麼?
——在看到大悟初次經歷腐屍處理的夜晚,抱著對於人生苦難的疑問而產生在夜裡拉琴的衝動,這段情節讓我有了這樣的感想:『音樂能夠宣洩多餘的情緒,讓人能夠勇敢回歸理性面對現實。這是一種音樂帶給人的力量。』
拉琴是一種情緒的抒發。聽者受到音樂中的情緒牽動,產生情緒上的共感,這也是一種情緒上的宣洩。而這般情緒上的抒發和共感,若是人生中只有如同砂糖般的夢想是辦不到的——所以劇初的大悟辦不到。
關於這種音樂的力量,我們要在此引用劇中大悟觀察著社長佐佐木為死者上妝儀式時流露出的這麼一段內心獨白:
『一個體溫依然逝去的死者,若要喚醒他,賦予他永保生前美麗的模樣,必須懷抱著正確、冷靜的態度,而且更需要的是無比溫柔的愛情。』
在這句話中,前者是理性,後者是感性;以禮儀師的人生來說,他們必須仰仗理性充分理解自己生命中的苦澀現實,並且將之轉化為對於死者的尊重和愛情等等的感性,以此為死者上妝。也唯有如此,他們才有美味的魚白可以吃。
——而音樂也是如此。
試想,我們在音樂中演繹巴哈,演繹貝多芬,演繹莫札特,演繹德布希,演繹馬勒……以器樂和聲樂依照樂譜重新詮釋這些偉大作曲家的作品,這何嘗不是一種從死亡中喚醒這些偉大作曲家,為他們上妝,試圖永遠保留他們生前美麗模樣的一種手法?
在電影的比喻中,音樂家必須像禮儀師一般,冷靜而正確地分析自己人生中的美麗與苦澀經歷,同時理解那些偉大音樂家的人生,然後更重要的是,他們也必須懷抱著無比溫柔的愛情,以器樂和聲樂為這些偉大音樂家遺留的樂譜(以佐佐木社長的說法來看,那也是一種遺體)上妝。如此才能為音樂呈現出有如魚白一般的美味。
理性與感性,缺一不可。

給你一顆石頭,代表了我對你的用情

分析完了導演在電影中寄寓的人生與藝術的哲理,讓我們回到劇中——在大悟開始承擔人生中的磨難,開始享受美食,享受人生的時候,他的妻子美香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回來了。彷彿他的人生經歷了一連串的波濤之後即將就此開花結果。然而,故事發展到這裡卻還遺留了兩個解不開的結。
其一、是眾人對於禮儀師鄙夷的眼光。包含大悟的妻子,美香。
其二、是大悟心裡對其父親的糾葛。
前者好解決,只要讓大家看一眼大悟作為禮儀師面對生命,面對死者的理性尊重和感性的溫情,很容易便可以得到情感上的認同,迎刃而解。但問題是後者——三十年前拋家棄子離開的父親,只靠兩顆石頭,加上一位同事的親身經歷和哀求,以及大悟身為禮儀師的人生體認,這樣就要化解大悟心裡對父親的埋怨,並且期待觀眾點頭認同這樣的解釋?
坦白說,第一次觀看這部作品的時候,我覺得劇中有很多情節跟情感描述都很矯情,也不合理。所以我原本不是這麼喜歡這部作品。但第二次觀看時,一個不小心從大悟夜裡的大提琴聲中找到線索,抽絲剝繭地發現這部作品其實是一種對於人生觀和藝術觀自我昇華的探討之後,很多情節的敘述都可以毫無窒礙地接納了——但唯獨大悟的父親這個角色的情感詮釋和情節交代還是相當勉強。
首先,大悟的父親明明是與情婦私奔而離家,但卻始終一個人生活,而且沒有交代其中的原因。再者,這中間情感的解釋和描述甚至比起大悟和澡堂媽媽之間還少……如此抽去一切背景,極力想要架空一個角色的手法,怎麼看都覺得導演只是想藉由『三十年不曾見面和聯繫』的設定塑造一個『形象上的父親角色』。而私奔只是為了符合這個角色定位所做的設定。所以這個部分解不解釋也就沒這麼重要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大悟的父親這個角色其實是導演自己的投射。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假設,大悟的父親與大悟之間遙遠的關係其實就是導演和觀眾之間的距離——彷彿一位遠緣的長輩留給後世一個禮儀師人生苦澀的故事,但其實真正想要傳達的是換一個角度看待這個世界的美麗人生……所以大悟的父親帶著一副糟老頭的悲慘境遇死亡,但手裡卻握了一顆美麗光滑的鵝卵石,再透過大悟的手,交給大悟妻子肚子裡尚未出世的孩子,藉此表示:


『我留了兩顆石頭給你;一顆墊在大提琴底下的石頭代表我對你的期待。而另一顆,若是你的夢想遭遇現實的阻礙而死亡,你還有我留給你的美麗人生觀,以及我對你真切的愛。』

結語

這部作品我第一次觀看時有許多不以為然的部分。尤其是大悟與父親矯情的諒解讓我嗤之以鼻。但第二次則是從大悟夜裡的大提琴聲得以一窺整部作品情感和邏輯思路的來龍去脈,結果哭得唏哩嘩啦。總覺得隨著大悟捧著妻子美香的手,將石頭送給美香肚子裡的寶寶的這個動作,一股熱意也隨之流入了我的心頭。嗯,現在我真的很喜歡這位導演,滝田洋二郎。

沒有留言: